OldQin

家有悍妻青小绯。

《猎国》(四)


曾经,有人给他讲过狼与狗的故事,可惜只有一半。因为讲故事的人也只听了一个开头。

 

多年以后,他才发现类似的故事其实还有很多,然而结局与否却已经无所谓。

 

因为故事,终归只是故事。

 

无所谓结局。



4.殺生


如果天塌下来会怎样呢。

 

生活在欧利蒂丝帝国最北边的游牧民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因为对他们来讲,每天如何生存下去都已经是最大的挑战了。

 

在被太阳抚摸着面庞醒来的那一刻,在伴着边疆冷月缱绻入眠的那一刻,每一个人都在尝试着接受比昨天还糟糕的今天。

没有人乐衷于思考,每一个人也都习惯了从迷梦中讪讪醒来,再带着无限惆怅昏昏睡去。

 

因而,当裹挟着苦厄与罹难的风从远居千里之外的皇城吹到北境时,所有尚在温存的余韵中缓不过神来的人——所有刚刚松懈了紧绷着一天神经的男人,所有在炉灶前忙碌的女人,所有围着父母吵闹的孩子——所有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疑惑,没来得及追问的过去与现在,没来得及回报的恩泽,没来得及拥抱过的恋人——

 

——都在铁蹄碾碎北之森的那一刹,尽灭在烧成烛龙的患海之中,在这场焚天烈焰中化为灰烬。



支离破碎。

 

归墟终极。







流连在四月里依旧森寒的风,轻轻地鼓动起他单薄的黑衣。他站在村庄前,手里握着渔网,绵密交织的铁线紧紧贴附着他的手掌,寒冷和潮湿沿着掌心的纹路静静流淌。

 

网中光秃秃的鲈鱼相互挤压在一起,一簇簇急射入空的火光在它们柔软的眼珠中炸开朵朵赤红的流焰。

 

起初他也以为那是焰火,或是巧手的工匠制造的别出心裁的炮仗,用来驱赶夜里雪山上突袭的野兽。

 

后来他才看清,那根本不是。

 

那是无数燃烧的羽箭,它们从一双双被玄色手套完美包裹的掌中暴射而出,旋转飞掠,撕裂严寒,在北境苍茫浩荡的夜空下连结成细密的赤红矩阵。

 

它们在天空中炸开,落下的时候化作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红色长线,如同片片剥落的龙鳞,带着滚烫的杀意和冰冷的剧毒,狠狠插在一座座于硝烟中飘摇动荡的破旧木屋上,在被高温灼烧得微微扭曲的空气中噼啪作响。

 

从屋子中冲出来的人们浑身裹在焚烧的火团中,焦黑的人形在大火中奔跑着,嘶喊着,痛哭着。



他站在村庄外面,蒸腾了整个北境冰雪的毒焰都在炙烤着他。

 

直到一个男人爬到他的面前,用枯萎的手臂拽住他被鱼腥味儿浸泡得发臭的衣角。

 

男人张开嘴,用血肉模糊的嘴唇对他做出一个艰难的口型,从那里面呼出的血浆滚落在乌黑的岩石上。

 

他说。

 

奈布。

 

快……

 

跑。

 

很久以前,一个樵夫在家门口捡到了一条奄奄一息的狼。樵夫很善良,就把狼带回家中救治。

 

可狼再怎么通人性那也是吃人的。

 

但是这只狼并不想伤害樵夫,于是他守在樵夫身边,拼命隐藏本性,想把自己伪装成一条狗。

 

后来,豺狼就真的忘了自己的本性,变成了一条乖巧听话的看门狗。

 

就这样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直到十五年后,在这个炼狱般的黑夜,这只狼才见到了真正的“狼”。

 

他们吃人。

 

大地崩裂,穹宇坍塌,无数北境的子民卑微地跪在地上,乞求神祇的宽恕。他们的血液和眼泪流入冰川龟裂的伤口,蔓延到他的脚下。

箭矢漫天,黎庶涂炭,恶鬼一样的入侵者撕咬着人们孱弱的血肉。他们高举的冰霜长矛刺入孩童痉挛的心脏,污血溅进他的眼睛。

苍雪注融,白骨倒灌入湖,铺天盖地的生命亡逝在他的眼前。他被吞噬,荆棘一样的红色刺进他身体里每一条血脉。

于是他的愤怒终于羽化成翼。

那些樵夫用宽容和原谅在他心底高铸起的城墙,终于在这一刻,轰然崩塌。



拽着他的那只手早已了无生息地垂了下去,被泥沙瓦砾深深埋葬。

他向前走了一步,剃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。

他迈着机械一样迟缓的步伐向那些骑在战马上的恶魔走去。



而那恶魔之首——立在尸山血海中的男人恰在此时回过头。



他戴着坚硬的护膝头盔和强韧的手套靴罩,黑银铸就的甲胄上镶着镀金的花朵,胸前的十字勋章刻有细密繁乱的纹路。一条细长的,头颅如三角般尖锐的黑色毒蛇从花朵正中央的心蕊之中探出身来,肆无忌惮地展露着它滴出毒液的獠牙,它的背后还生长着一对半透明的蝠翼。

男人胯下的战马昂首嘶鸣,口中吐出一团暴戾的寒气,随着他的动作转过身体。

他摘下头盔,将盔上浓厚的鲜血抖去。



男人的铁盔之下竟然是一张清俊至极的纯正东方脸孔,发丝黑白交杂,英挺的眉宇间仍沉吟着一抹杀戮后的欢愉与餮足。

“很疑惑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?”他看着脚下的哀鸿遍野,在凛凛火光中露出玩味的笑容。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双眼,直将幽冥地府的种种邪恶带入人间。

“战战兢兢,安分守己的北境子民为什么会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,很疑惑吗?”

“原因很简单。”他笑着,马蹄来来回回践踏,在烧焦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半圆形坑洞。



他身后沉默无言的部下,随着他的笑声躁动不安起来,细细的耻笑从他们密不透风的钢盔下流泻出来,饱含着比毒蜂尾针还刺人的讥讽。

“半个月前,帝国叛将迈尔斯途径北之森,你们当中有人为他指了路。”



奈布蓦地停住脚步,定在原地。

他凝滞在一片残垣断壁之间,怔怔地注视着男人一开一合的薄唇。



“他的出逃,带走了欧利蒂丝帝国的最高机密,对新君王的统治造成了直接影响。这个损失你们赔不起。”



曾经,有人给他讲过狼与狗的故事,可惜只有一半。

因为讲故事的人也只听了一个开头。

多年以后,他才发现类似的故事其实还有很多,然而结局与否却已经无所谓。



“所以。”



因为故事就是故事。



“要怪,就怪你们当中那个叛徒吧。”



无所谓结局。



“无咎长官,剩下的这些?”

“一个不留。”














暮光纪元零年,四月,子夜。

 

欧利蒂丝帝国,北之森。

 

以游牧为生的无名村庄,在此间版图绵亘万里的疆土上,一夕除名。

 

唯一的幸存者,不知去向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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