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ldQin

家有悍妻青小绯。

《猎国》(一)


他被遗弃在这个国家接近极北的尽头,在这片大陆十年以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天。



1.男孩


在一个严冬的清晨,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,檐下冰凌倒灌入干涸的水缸,在四下皲裂的瓮底碎成透明的晶屑,星星点点地缀成凝滞的星河。

正为了一天生计而愁苦的樵夫满面倦容地推开了木门,凛风拂面,裹挟着自北岛冰川飘来的细碎冰碴。

风里扬起几根枯枝,与那几根老态龙钟的枝杈一同席卷的,还有几片轻飘飘的棉絮。

樵夫疑惑,他揉了揉浑浊的眼睛,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棉絮是从一条开了线的破棉被里飞出来的,此刻这条棉被正静静地躺在他的门边,被折叠成了许多层,里面裹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。



婴儿悄无声息的,像一截腐朽的木头,或者别的什么了无生息的死物。

又一阵张狂的风,破败的棉絮四散披落,纤薄地覆盖在被虫蚁噬咬得千疮百孔的门槛上,被子里隐隐露出一张比死人皮还寡白的小脸。

樵夫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。

他轻轻地拨开遮挡着婴儿面庞的被角,露出婴儿的全貌。



是一个男婴,轮廓并不深邃,甚至和村子中所有刚出生的婴儿都大相径庭,因为他有一张在这里几乎见不到的东方面相。

樵夫又伸出一根手指探到婴儿鼻子下,虽然几乎微弱到不可觉察,但确确实实还有呼吸。

他站在天寒地冻的院子中,怀抱着于他而言毫无血缘的陌生孩子,昏昏沉沉的大脑早就被时刻激荡着他的寒潮拍得清醒。



君王暴政,连逢灾年。

从帝都王廷调到边远村庄的物资正在逐年递减,那些坐落在帝都周边的村落还有幸分得一杯残羹,可像这种一到灾年就等同于被帝国遗弃的边缘地带,只能道一句生死有命,自求多福。



一个小孩子对他来说有什么用?

像他这样的穷人,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起,又怎么能把面包再分给别人呢。

可是将这个孩子留在这里,他又会怎么样?

他当然会死在雪地里,活活冻死。

来不及等到冰雪消融,来不及等到嫩柳抽芽,来不及睁眼,来不及展露出对大千世界的第一个笑颜。

一张单薄的人皮包着把稀疏的骨头,在连秃鹫都畏寒的腊月里,像每年冬季他从森林里穿过时看到的那些幼童的尸骨一样,变成泯灭在凛冬里的万千生灵中的一个。



太可惜了。



樵夫低头望着婴儿熟睡的脸,用轻柔的力道裹紧被子。
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踩着厚重的积雪一步步回到屋里,在一阵“吱嘎”声中合上了门。

虽然他很穷,又有自己的孩子要养,而且没米下锅,可是他要留下他,他相信善良的妻子也会帮忙照料这个孩子的。



婴儿与樵夫的孩子们一起成长。



他一天一天长大,眉目一寸一寸落拓,身体一丝一丝拔高,眼神一点一点锋锐。

他一年比一年沉稳,缄默,这令樵夫惊诧不已。

他从小看着他长大,可现如今,他却不能从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心绪。

渐渐地,樵夫发现他不再在一张桌子上和他们一起吃饭,少年少女们玩闹的时候也不见他的影子。



樵夫是清楚其中原因的。



这个村子里的孩子全部皮肤黝黑,眼睛湛蓝,活泼开朗,性格尽是北方村落中特有的外向和豪爽。

只有他,随着年龄的增长,东方的特质如同一把锻刀,将他儿时犹如鹅卵石般毫无棱角的性子,悄无声息地磨砺成如今这萦绕着硝烟和血气的模样。

这几年里,遇到过几次山中的野狼冲进村子抢夺家畜的事件,村子没什么大的伤亡,他们毕竟是北方靠游牧为生的村庄,对这种事司空见惯。

但这对于当时不足十二岁的孩童来讲,已经可以构成童年阴影了。



那时,村庄里的成年男人们都手持火把和武器在外面对抗狼群,妇人们带着未成年的孩子躲在屋子中,樵夫的妻子自然也不例外。

可没想到的是,有两只狡猾的狼竟然钻了空子溜进樵夫家的院中,在吃掉了猪圈中仅剩的一只家畜后,它们开始用锋利的爪子抓挠木门。

樵夫的妻子缩在屋中,将几个孩子死死护在怀里,几个年幼的孩子缩在母亲的身边,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父亲的名字。

陈年腐朽的木头门当然不能成为阻拦它们的屏障,它们用蛮力在外面使劲一撞,竟然就将破旧的门给撞开了。

两只狼轻巧地跨过低矮的门槛,齿缝里滴答着滚烫的鲜血。



男人们没过多久就击退了狼群,随后就是善后工作,清点损失的家畜和财物,有受伤的就回家包扎休养。

樵夫赶回家的时候,第一眼就看到了圈中死去的家畜,被饿狼啃噬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。继而一股浓烈的腥气从大敞四开的门里传了出来,像一坛发酵的臭血,甚至比他刚才经历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男人头皮发麻,全身血液逆流,那一刻他竟然不敢上前,他害怕看到让他余生都会产生梦魇的画面。

最后他还是走了进去,而事实上,他也没有看到让他打心底里惧怕发生的场景。

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安然无恙,只是面孔上写满了震惊与恐惧,和他的表情如出一辙。



男孩抬起头来看他,剃刀色的瞳孔中迸溅进去一滴血点子,像一池水银里养了条鲜活的红尾鱼。

小孩子,宰割牲畜不懂什么技巧,却懂得杀伐果断,不留后手,稳准狠样样不落,淅淅沥沥地挂了一身野兽的脏器,就连武器也只是随手抄了件用得上的东西,将两只恶畜开膛破肚的不过是他平时那把砍柴砍钝了的柴刀。



樵夫站在门口,半天说不出来话。

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感谢当年的自己,也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惧怕过一个人。

是的,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,他再也没有把他当过一个孩子。



人们总是对他们所不理解的事物感到惧怕,即便这孩子可以算得上是他们一家的救星,他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疏离了他,更别提他初见血腥的幼子们了。

男孩因此而特殊,也因此被排挤。

哪怕樵夫看着他长大,可他依然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他。

但他知道少年不傻,他一定是觉察到了,才会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。可即使这样,沉默寡言的男孩也从没找他诉说过任何不满。

樵夫心生惭愧,他知道自己很自私。

因为他有自己的私心和忧虑。



他害怕。

他怕自己的孩子变得和他一样心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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